20多年前，我遇到过一位重症胰腺炎患者。在6个多月的时间里，她多次在鬼门关前徘徊，她的姐姐一直陪伴在她身旁悉心照料。
那天，我去床旁给她换药。当时她已经持续高烧多天，经过多次CT检查仍无法明确感染部位。持续高烧是感染最常见的症状，重症胰腺炎引起的腹腔感染可能会导致中毒性休克、大出血、脏器破裂等危重情况。一旦病情发展到这个阶段，抢救成功的比例不足一半。
重症胰腺炎扩创引流换药是普外科最复杂的操作。换药过程中，我为了寻找感染部位和感染原因，在清创的时候尝试扩大伤口范围。突然我手上感觉一松，根据经验，可能是捅破了某层组织。我刹那间震住了，会不会是血管或脏器破裂？各种有可能出现的结果瞬间出现在脑海中。
此时，病人忍着痛对我说：“狄医生，我相信你……”她的姐姐也如往常一样陪伴在旁，眼神中透着信任。感觉到这份鼓励与信任，我大胆且谨慎地完成了后续治疗。
最终，病人的感染得到控制，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出院。
20多年来，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对姐妹和冒险的换药经历。那次探索不仅挽救了一例危重症胰腺炎患者，还让我对这类患者的治疗方法有了新的思考，积累了宝贵的经验。
在后来抢救危重症胰腺炎患者的过程中，我与团队完成了我国首例腹腔镜下重症胰腺炎引流手术，用微创方法改善了传统手术的巨大伤口。
我经常思考，如果当初没有那位患者与家属的信任和鼓励，我心中顾及可能因大胆操作而引发的医疗纠纷，那么患者的病情最终会怎样？
图源：视觉中国
医疗行业是个特殊的行业，它事关生命，但又充满了未知。各种未知因素决定了医生的作用在病魔面前可能是有限的，我们能做的是“有时去治愈，常常去帮助，总是去安慰”。
尽管随着医学的不断进步，医生已经对很多疾病形成了相对统一的治疗指南或规范，但在具体的治疗过程中，药物的选择、手术方式的选择、治疗时机的选择，都存在一定的变数。而患者对医学知识的了解以及对个体差异的认知是有限的，这从某种程度上容易引起医患之间的隔阂与不信任。
医疗纠纷是医生在职业生涯中难以回避，也难免陷入困惑的问题。治疗带来的副作用，以及治疗本身的不确定性和不可重复性，是每个医生在做医疗决策时不得不考虑的，但如果过多顾虑由此可能引发的纠纷，是否会导致患者错失更理想的治疗方案？
借用曹植的《七步诗》中“豆”与“萁”之比喻，医患双方本应该双向奔赴，同舟共济，一起与疾病作斗争，莫做燃萁人，共护医患情。
（作者为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普外科主任医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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